散架的伞撑和伞布被仔细分开这是今天要修的第七把伞。老王抬手拭去额角的汗不让汗水迷了眼睛。梅雨季刚过夏天又接踵而至六月是修伞匠每年最繁忙的时期。老王在烟雨迷蒙的江南水乡一隅走街串巷十几年和傍水而居的家家户户都熟识。他变废为宝的技艺令人惊叹散架的伞到他手里不出一个钟头就变得崭新。今年是雨最多的一年却是伞最少的一年。儿子小志说是因为什么厄尔尼诺。他没读过书不懂。
“不忙、不忙。”他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这位老主顾。
“现在年轻人啊东西坏了就丢从来不修伞的。儿子单位啊一年发好几把伞用都用不过来。”阿婆满脸笑意“听说小志今年考的很好大学毕业啊找个公家单位你就享福了。”
“他哪行啊”老王也哧哧笑着眉头却不自觉地绷了起来。
“我那把老伞又坏了一会儿拿来给你看看我先把菜提回去啊。”
“好、好您慢走。”
送走阿婆他看看手边仅有的一个活计干脆停了下来。黑黝黝的手在木箱里翻动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本子。自己修伞、修鞋累死累活挣不到几个子儿儿子暑期工收入更是微薄。小志九月份就要去大学报道了可是车费、学费、生活费……他娘死得早又摊上这么个没用的爹……老王想着心里一塞两眼一抹黑整个人就没了知觉。
“王师傅王师傅来人啊”
小志赶到医院的时候整个人都木讷而惶然无措。医院比他想象的更肮脏破破烂烂的隔档吱吱呀呀的铁床上面放着面色枯败、瘦骨嶙峋的身体。每张床旁边都围满了家属无意义地哭天抢地。
小志一眼就看到了父亲旁边坐着阿婆的儿子。阿婆的儿子交给他一个木箱一个本子一本病历一张账单拍拍他的肩走了。他呆呆的看着手里的一叠东西右手还拿着一把带着勾的短柄伞。那是父亲给他拼起来的既是短柄伞又有长柄的勾。多少年来父亲就像这把伞挡着风雨撑着这个家。而现在一根管子从口中直接伸入他体内嘴边草草贴着胶带他已经失去自主呼吸的能力呼吸机接着插座他生命延续下去的唯一途径仅仅是那根电源线。
小志看着父亲眉头紧蹙他从床位与床位的缝隙中挤过走进医生值班室里。
“医生我父亲他……”小志隔着玻璃指了指父亲的床位。
医生翻着就诊记录没有抬眼“你是王大明的家属他心脏病应该很多年了吧。这次是心肌梗塞要做搭桥手术。尽快缴费我们才能安排接下来的治疗。”
“搭桥……要多少钱”
“国产五万起吧。”
“只要搭桥就好了吗”
“看恢复。这个病发作只会越来越频繁。”
小志回到父亲身旁坐下攒着账单的手指节发白不住颤抖。
“爸……”
老王微微睁开眼他的手指和脚趾夹着各种测量用的仪器他费力抬起手指了指那本破本子便无力地垂下手呼吸短促而艰难。
“爸我一定会想办法的。”他听见小志的这样说。他又看见小志翻开本子、找到了银行卡的密码他看见小志低头盯着账单又看着他转身离去。老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喘息得更艰难闭上眼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滑落。
一连三天小志早出晚归面颊枯黄消瘦眼圈越来越深。因为交不上钱老王还是躺在吵闹的急救房里难受得五官扭曲靠不停注入的药剂维持生命。
第三天深夜暴雨如注小志急匆匆地从外头回到医院一边收伞一边往父亲的床边赶。一不留神伞柄上的勾绊住了一根充电线手机正面朝下摔在瓷砖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个手机的主人——一一位陪夜的女士夸张地惊呼一声从地上捞起手机屏幕碎了。
“走路不看路啊毛毛躁躁的刚买的手机啊屏幕就这么碎了你知不知道有多贵多麻烦啊”咒骂声即刻响起小志呆愣地看着手足无措。
“可以了可以了这是医院吵什么吵”值夜的医生打着哈欠不耐烦地闻声走来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志“你是王大明的家属吗”
“我……是。”
“你们住进来三天了还没把费用交上账单都一叠了我们急诊室的床位是有限的你看你看全临时加的你们不赶紧转到ICU又耽误治疗又浪费资源明天再不交我们也没办法做主再给你治下去。”医生转身指了指吊瓶又指了指呼吸机“这个药、这个呼吸机一分钟都不能断啊”
“我看你啊根本就是来赖的”那位女士气势汹汹。
“好了好了都先回去。”医生摆了摆手又打着哈欠走回值班室。
小志踉跄颓唐地走到父亲床边紧紧拿着一叠账单又看着那个女士的方向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手机在口袋里突兀地振动起来小志看着来电显示眼睛里重新放出光亮。
“喂子玫”
“小志不好意思我实在没办法借给你那么多钱……还有之前你给我的信对不起。”
小志一言不发直到嘟声响起。他无力地蹲了下来把头埋在膝盖上发出闷闷的抽噎声。
“爸我实在是做不到了……爸……我撑不住了……”小志匍匐着脑袋闷哼着。
老王听得见听得见女人的咒骂听得见医生的催促听得见小志的绝望。他身上难受心里更难受。他知道一句话——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吧。他实在不想拖累小志。
小志抹了抹脸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雨伞。他嘴唇泛白面色哀戚整个人不住地颤抖。他望着父亲的脸手却颤颤巍巍地伸向了那根连着插座的呼吸机的电源线。他闭上眼连眼皮都在跳动只要他的手稍一用力被勾住的电源线就会松动呼吸机就会停止运行。
就在这时警报声突然响起心率——0。
“爸爸”小志跳了起来用脚一次次地踩插头呼吸机没有停止工作可是心率的曲线始终没有起伏。
“爸你醒醒啊爸”
“爸爸医生医生”
值班医生赶到床边看了一眼显示屏马上喊来其他医生。就在他掀开被子的一刹那他和小志都呆住了老王的左手叠在右手之上输液的针管被拔出一半回流的血已经凝固。
“啪嗒”一声伞从小志的手中脱落。
他直直跪下仰头恸哭大颗的眼泪涌出颤动喉头却只艰难地挤出一声——
“爸。”
